躁狂期他花光两千万家产,青海塔尔寺遇到的老喇嘛只让他做一件事,半年后全家人跪在寺门前感恩
2026-01-31 14:55:45 168
我叫陈明远,今年四十七岁,曾经是浙江义乌一家外贸公司的老板。
在写下这些文字之前,我坐在书房里整整发了两个小时的呆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我活过来已经三年了。
是的,我用“活过来”这个词,因为三年前的我,根本不能算是一个活着的人。
那时候的我,要么像一团烈火,燃烧着周围的一切,要么像一潭死水,连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。
我的妻子带着女儿躲在娘家不敢回来,我的父母每天以泪洗面,我的公司濒临倒闭,两千多万的家产被我在短短八个月内挥霍一空。
医生说我得的是双相情感障碍,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躁郁症。
那时候我不信,我觉得自己只是太累了,需要释放。
现在回头看,那种“释放”差点要了我的命,也差点毁掉了我整个家庭。
二零二一年深秋,我被家人骗到了青海。
说是骗,其实是哄。
那时候我刚从一轮躁狂期跌入抑郁的深渊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走路都打晃。
我妈抱着我哭,说明远啊,妈带你去散散心,去看看青海湖。
我没有力气反抗,也没有活下去的欲望,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被塞上了飞往西宁的航班。
我不知道那趟旅程会彻底改变我的命运,更不知道在塔尔寺的某个角落里,有一个老喇嘛正在等着我。
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眼里的“别人家孩子”。
学习成绩好,脑子活络,待人接物也讨喜。
一九九七年从浙江大学毕业之后,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去考研或者进国企,而是跟着一个温州老板做起了外贸。
那个年代做外贸真是太赚钱了,我记得第一年跟着老板跑广交会,看着那些老外们挥着支票本往展位上冲,眼睛都看直了。
老板看我机灵,慢慢地就把一些小客户交给我自己谈。
我英语好,又能喝酒,跟老外们也聊得来。
二零零零年的时候,我手里已经攥着好几个稳定的客户了。
那一年我二十六岁,春风得意。
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,母亲在街道办事处做会计,都是规规矩矩过了一辈子的人。
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,非要去“做生意”。
在他们那代人的观念里,做生意是不体面的事。
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,哪里听得进去他们的劝。
二零零一年,我跟老板提出要单干。
老板是个大度的人,不但没有为难我,还把几个熟客户介绍给了我。
就这样,我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。
头几年确实顺风顺水。
我做的是小商品出口,把义乌的各种日用品卖到中东、非洲、东南亚。
那些市场没什么大牌子愿意去做,竞争不激烈,利润却很可观。
到二零零五年的时候,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,雇了十几个员工,每年的营业额都在千万以上。
那时候我刚结婚不久,妻子小雅是我大学同学的妹妹,在银行工作,温柔贤惠,对我言听计从。
我们在义乌买了两套房,一套自住,一套给父母。
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,一路向前,永远不会有挫折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的病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潜伏下来的。
我那时候工作太拼了,常常一个月要飞三四趟国外,回来还得处理公司的各种事务。
睡眠越来越少,脾气越来越大。
有时候连续熬几个通宵,反而觉得精神特别好,思维特别活跃,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。
现在我知道那叫轻躁狂发作,但当时我只觉得自己是“天才”,是“工作狂”。
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来了,我的很多客户都出了问题。
有的拖欠货款,有的干脆消失不见。
最惨的时候,有一笔三百多万的货发过去了,对方连海关都没过就路了。
那段时间我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头发一把一把地掉。
可奇怪的是,过了大概两三个月,我突然又“好”了。
不但好了,还异常亢奋。
我觉得自己之前太保守了,应该趁着市场洗牌的时候大干一场。
我背着家人贷了五百万,开始疯狂地扩张业务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三四个小时,精力却好得不得了,说话快得像机关枪,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宏大的计划。
小雅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。
她跟我说,明远,你是不是太累了,要不去医院看看吧。
我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,我明明状态好得不得了,看什么医院?
我们吵了一架,她哭着跑回了娘家。
我根本不在乎,觉得她不理解我,不支持我,不配做一个成功男人的妻子。
那次躁狂持续了大概三个月,然后我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一下子瘪了。
我开始整天躺在床上,什么都不想干,什么都不想吃,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。
公司的事情堆成了山,我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员工打电话问我事情怎么处理,我要么不接,要么接起来吼几句就挂断。
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多斤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走在街上认识我的人都不敢相信那是我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年,我又“好”了。
又是那种异常的兴奋,又是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,又是那种疯狂的冒险和无节制的挥霍。
就这样,躁狂,抑郁,躁狂,抑郁,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,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。
我的公司在二零一零年左右开始盈利下降,到二零一五年已经勉强维持。
可我不管这些,躁狂的时候我觉得公司的问题都不是问题,抑郁的时候我觉得公司死就死了吧反正都没意义。
二零一九年,我终于被确诊了。
那次是小雅逼着我去的,她说你要是再不去医院,咱们就离婚。
我那时候正好在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,勉强同意了。
医生让我做了各种测试,问了我很多问题,最后告诉我,你得的是双相情感障碍一型,需要长期服药治疗。
我当时的反应是:胡说八道。
我只是压力太大了,我只是需要休息,我怎么可能有精神病?
我拒绝吃药,拒绝复诊,拒绝承认自己有任何问题。
我觉得医生就是想骗我的钱,觉得那些药物会让我变成一个迟钝的废物。
小雅苦口婆心地劝我,我父母流着泪求我,我都不听。
我固执地相信自己可以靠意志力战胜一切,相信自己比任何医生都更了解自己的身体。
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。
二零二零年初,新冠疫情暴发了。
我的外贸业务几乎全面停摆,订单取消,货物积压,资金链断裂。
这本来就是巨大的打击,偏偏我又进入了一轮严重的躁狂期。
那段时间我的行为已经完全失控了。
我坚信疫情很快就会过去,坚信之后一定会有报复性的消费浪潮,坚信自己可以抓住这波机会大赚一笔。
我疯狂地借钱、贷款、刷信用卡,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投入到了囤货中。
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都在打电话、跑工厂、见客户。
我说话又快又急,一个想法接着一个想法,觉得自己简直是商业奇才。
有好几次小雅抱着我哭,求我别这样了。
我甩开她的手,说你懂什么,等我赚大钱了你就知道我是对的了。
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,我连门都不让他们进。
我觉得所有人都在阻碍我,都不理解我,都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。
躁狂期还没完,我又干了一件更疯狂的事。
我迷上了赌博。
一开始是网上的一些博彩网站,后来是澳门。
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我手气这么好,运气这么旺,肯定能赢钱。
第一次去澳门,我赢了八十多万,更加坚信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人。
第二次去,输了一百多万,我觉得只运气不好,下次一定能赢回来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,我已经记不清去了多少次,输了多少钱。
等我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,发现两套房子都已经抵押了出去,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,外面还欠着好几百万的高利贷。
那是二零二一年的春天,从躁狂的最高峰跌入抑郁的最深渊,就像坐过山车一样。
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我想站起来,可是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我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年发生的事,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笑话。
我毁掉了自己的事业,毁掉了自己的家庭,毁掉了父母的晚年,毁掉了妻子女儿的幸福。
两千多万的家产,就这样被我折腾得精光。
小雅带着八岁的女儿搬回了娘家。
她没有说离婚的事,只是说她需要冷静一下。
我知道她已经伤透了心,这些年来她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。
她一边要照顾女儿,一边要应付我的各种疯狂行为,一边还要安抚双方的父母。
她曾经偷偷去找过心理医生咨询,问该怎么跟双相患者的家属相处。
她翻遍了网上所有关于双相的资料,加入了各种病友家属群,就是想找到一个办法来帮助我。
可我从来没有领过她的情,反而一次次伤害她。
那段时间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窗帘拉得死死的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我妈每天过来给我送饭,我几乎不吃。
她在门口哭,我在屋里听着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。
有好几次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,我们住的是十八楼,下面的人和车像蚂蚁一样小。
我想,跳下去大概很快的,不会太痛。
死了就解脱了,家人也解脱了。
我没有跳。
不是因为我怕死,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爬上阳台的护栏。
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嘲,可当时真的就是那样。
重度抑郁发作的时候,人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。
每呼吸一口气都觉得累,每睁开一次眼睛都觉得是折磨。
我就那样躺着,像一具行尸走肉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死亡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,那段时间她和我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就怕第二天早上接到什么不好的消息。
她已经六十八岁了,头发在那几个月里全白了。
她说她每天来给我送饭,其实不是为了让我吃饭,只是想确认我还活着。
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阳台的窗户有没有打开,厨房里的刀有没有动过,卫生间的门是不是锁着的。
她那么小心翼翼,那么战战兢兢,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永远失去她的儿子。
有一天,我妈坐在我床边,突然说了一句:明远,妈想带你去一个地方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没有反应,继续盯着天花板。
她接着说,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,你说长大了要带妈妈去青海,去看青海湖。
我愣了一下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,在电视上看到青海湖的画面,蓝得像天空掉到了地上,美得不像是人间。
我跟我妈说,妈妈,等我长大了挣了钱,一定带你去看青海湖。
我妈说,明远,咱们去看看吧。
去散散心,什么都不想,就看看风景。
她握着我的手,手心都是汗。
我知道她是怕我拒绝。
我想说不去,可是看着她满头白发和布满皱纹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我已经欠她太多了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就这样,二零二一年的十月底,我妈带着我登上了飞往西宁的航班。
那时候疫情还没完全消散,飞机上的人不多,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谁也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窗外的云,白茫茫一片,想起这些年发生的种种,眼眶有点发酸。
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瘦,骨节都突了出来,可是那么有力地攥着我,好像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。
西宁是个干净整洁的城市,空气清冷干燥,跟江南完全不一样。
我们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,第二天租了一辆车往青海湖开。
高原的阳光特别耀眼,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路两边是金黄色的草地和远处黛青色的山脉。
我开着车,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开阔了一点点。
虽然那种空洞和绝望还在,可至少呼吸顺畅了一些。
我们在青海湖边待了两天。
湖水确实很蓝,蓝得让人想哭。
我站在岸边,风吹得眼睛生疼,我妈站在我身后,披着一条红围巾。
她说,明远,漂亮吧。
我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她说,你小时候说得对,这儿真的像是天空掉到了地上。
从青海湖返回的路上,我妈突然说想去塔尔寺看看。
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书上看过塔尔寺的介绍,说那是藏传佛教的圣地,心诚的人去了能得到加持。
我对这些不感兴趣,可也没有拒绝的力气。
我们调转车头,朝着西宁的方向开去。
塔尔寺坐落在湟中县的莲花山上,据说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。
车子开到山脚下的时候,远远就能看见那些金碧辉煌的寺院建筑群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我们把车停好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高原上海拔高,走几步就喘,我那时候身体本来就虚,走走停停,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进到寺里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宏大的藏传佛教寺院。
大大小小的殿堂层层叠叠,转经筒一排排立在路边,身穿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们来来往往。
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,有点呛人,却又奇妙地让人心安。
我妈拉着我进了大经堂,里面有很多信众在磕长头。
他们五体投地,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,一遍又一遍,虔诚得让人动容。
我站在一边看着,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我不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,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,世上没有神佛,一切都要靠自己。
可那一刻看着那些磕头的人,我突然有点羡慕他们。
他们有信仰,有依托,有可以祈求的对象。
而我呢,我什么都没有,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从大经堂出来,我们沿着寺院的小路往后山走。
那边游人少了很多,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诵经声。
我走着走着,突然腿一软,整个人就那么软倒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。
我妈吓坏了,扑过来扶我。
我说没事,就是走累了,歇一会儿。
其实不只是累,是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又涌上来了,像一个黑洞,要把我整个人吞噬进去。
就在那时候,我看见了那个老喇嘛。
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,穿着褪了色的绛红色袈裟,手里捻着一串黑檀木的念珠。
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皮肤黝黑,眼睛却亮得出奇,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他看着我,目光平和安宁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我们就那样对视了大概几秒钟。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沉,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,可是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。他说:你的心,病了很久了。
我愣住了。
我妈也愣住了。
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喇嘛,怎么会知道我的心病了?
我没有穿任何跟医院有关的东西,没有戴手环,也没有做任何能让人看出我是病人的动作。
可他就是那么肯定地说出了这句话,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来,早就看透了我所有的秘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就那么呆呆地坐着。
老喇嘛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出干枯的手掌放在我的头顶。
他的手掌很暖,温热得像刚烤过的石头。
他闭上眼睛念了几句什么,声音呜呜咽咽的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念完之后,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说:你愿意跟我走吗?
我妈紧张地握着我的胳膊,不知道该不该让我去。我看着老喇嘛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恶意,只有一种很深远的慈悲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老喇嘛带着我和我妈往山后更深处走,穿过几道矮墙,绕过几棵老柏树,来到一个很小的院落前面。院子里只有几间简陋的石屋,门口晒着一些青稞和酥油茶的罐子。他推开门,示意我们进去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线。
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木床,床边有一个旧得发亮的黄铜香炉,香炉里插着几根未燃尽的藏香。
墙上挂着一幅唐卡,画的是度母像,颜色已经有些黯淡了,可依然能看出是一幅很精细的作品。
老喇嘛让我坐在床边,自己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,看得我有点发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你的病,医生治不好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
这话我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我吃过药,看过医生,做过心理咨询,可什么用都没有。
那些药让我昏昏沉沉,像一个木偶一样,虽然不会再极端地躁狂或抑郁,可也没了喜怒哀乐,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。
我受不了那种感觉,所以偷偷把药停了。
医生说不能擅自停药,可我宁可死也不想那么活着。
老喇嘛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,他摇了摇头说:药是好东西,可以救命的东西,你不该扔掉。他顿了顿,接着说:可是药只能治身上的病,治不了心里的病。你的病,在心里,在更深的地方。
我问他:那怎么才能治好?
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反问我: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生病吗?
我说:医生说是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失衡,是多巴胺和血清素什么的分泌不正常。
老喇嘛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。他说:那是果,不是因。你的因,在你的心里。
我不懂他的意思,想让他解释清楚。他却不再多说,只是让我和我妈先回去,明天再来。他说今天太晚了,山路不好走,天黑了危险。他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:我这一辈子,到底在追什么?
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喇嘛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:你这一辈子,到底在追什么?
我在追什么?
从小到大,我追求的东西好像一直在变。
小时候追的是好成绩,让父母老师高兴;上大学的时候追的是好工作,让自己有面子;工作以后追的是钱,追的是成功,追的是让所有人都羡慕我。
可是当这些东西到手之后,我并没有觉得满足,反而像是饿了几天的人突然面对一桌子山珍海味,恨不得全部吞下去,吞完了还觉得空虚。
我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状态。
躁狂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无所不能,可那种感觉是虚假的,不真实的。
就像喝醉酒一样,当时觉得飘飘欲仙,醒过来以后却是加倍的痛苦。
抑郁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,活着只是在等死,可那种感觉又何尝是真实的?
我的人生难道真的一无是处吗?
我的存在难道真的毫无价值吗?
我想起了我的女儿。
她叫朵朵,今年九岁了,长得很像她妈妈,大眼睛,小嘴巴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。
这几年我错过了太多她成长的时刻,躁狂的时候我根本顾不上她,抑郁的时候我连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我的脸色,爸爸高兴的时候她就多说几句话,爸爸不高兴的时候她就躲得远远的。
她才九岁啊,她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,而不是活得这么小心翼翼。
我又想起了小雅。
我们谈恋爱的时候,她是那么开朗活泼的一个姑娘,爱笑爱闹,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。
可是跟我结婚之后,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了。
她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,不只是我的病,还有我因为病而做出的那些疯狂事情。
她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不知道第二天醒来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夫。
那天晚上我哭了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,重度抑郁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可是那天晚上,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,把枕头都打湿了。我妈听见动静推门进来,坐在我床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又去了塔尔寺。
老喇嘛还在昨天那个小院子里等着我们,好像知道我们会来一样。
他给我们倒了酥油茶,又拿出一些糌粑让我们吃。
我吃不下,酥油茶也只是抿了一口。
他也不劝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等我开口。
我说:我想了一晚上,可是想不明白。我这辈子追的那些东西,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在追的吗?钱、成功、地位、别人的认可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
老喇嘛点点头,说:是,每个人都在追。他顿了顿,又说:可是你追的方式,不对。
我问:哪里不对?
他说:你追东西的时候,心里只有那个东西,没有你自己。你把自己丢了,只剩下一个追东西的壳子。东西追到了,壳子空了。东西没追到,壳子破了。
我愣住了。他的话我似懂非懂,可隐隐约约觉得他说到了什么要紧的地方。
他接着说:你的心太忙了,忙着追外面的东西,从来不看看里面有什么。你的病,不是外面来的,是里面长出来的。就像一棵树,根烂了,叶子才会枯。你不治根,只剪叶子,剪了还会枯,永远剪不完。
我问:那根在哪里?怎么治?
老喇嘛没有直接回答我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的院子说:你看那边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院子里有一个小沙弥在扫地。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竹扫帚,很普通的那种土地,很普通的那种扫地动作。可那个小沙弥扫得特别认真,一下一下,稳稳当当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把扫帚。
老喇嘛说:看到了吗?他在扫地的时候,只有扫地。他的心,和他的手,和那把扫帚,和那块地,是一个东西。这就叫安住当下。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说:你生病这些年,心从来没有安住过。高兴的时候飞到天上去了,难过的时候掉到地下去了。飞上飞下,飞上飞下,心早就散了。心散了,气就乱了,气乱了,人就病了。
我说:那我该怎么办?
他说:做一件事。
我问:什么事?
他说:你每天早上起来,找一块地,扫干净。就这一件事,别的什么都不用做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扫地?就这么简单?我都快死了,你让我扫地?
老喇嘛看出了我的疑惑,笑了笑说:简单的事,最难做。你试试看就知道了。
他让我在塔尔寺住下来,就住在后山的那个小院子里。
他说寺里可以提供吃住,不用花钱,但是有一个条件:我每天必须扫那个小院子的地,从早上太阳升起开始扫,一直扫到太阳落山。
扫地的时候不许想别的事情,只能想着扫地这件事本身。
我妈有点担心,悄悄问我要不要答应。我看着老喇嘛那双平静的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。我说:好,我留下。
我妈最后决定陪我一起留下来。她说她放心不下我一个人,而且她也想在寺里待一段时间,清静清静。老喇嘛给我们安排了两间小屋,离他住的地方很近,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他。
就这样,我开始了在塔尔寺的“扫地”生活。
第一天扫地的时候,我简直觉得自己疯了。
那个小院子不大,也就百十来平方米,可是我扫得极其痛苦。
不是身体上的痛苦,是心里的。
我拿着扫帚扫了没几下,脑子里就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。
想到公司的债务,想到小雅和女儿,想到那些赌场里输掉的钱,想到我那狼狈不堪的人生。
越想越烦躁,越烦躁扫得越快,越快就越扫不干净,越扫不干净就越烦躁。
转眼个上午过去了,我感觉比跑了一场马拉松还累,可地也没扫出什么样子。
老喇嘛中午的时候过来看我,看了一眼地上还有很多落叶和灰尘,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他让我去吃午饭,下午接着扫。
下午我又扫了一整个下午,结果跟上午差不多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老喇嘛又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叶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问我: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
我说:一片叶子。
他说:这片叶子是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。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棵老柏树。他说:你扫地的时候看见它了吗?
我摇头。我确实没有注意过那棵树,也没有注意过落叶是从哪里来的。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事情。
老喇嘛说:你看见叶子,却没有看见叶子。你扫着地,心却不在地上。你的手在动,心却跑到了千里之外。这样扫一辈子,也扫不干净。
我有点不服气,说:那我不想那些事,不是还要想吗?那些事就在那里,不可能装作不存在啊。
他说:那些事确实存在,可是你现在能解决吗?
我哑口无言。是啊,那些事确实存在,可我现在能解决吗?公司的债务、破碎的家庭、亏欠的亲人,这些事就算我想破脑袋,在这个小院子里也解决不了。那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呢?除了让自己更痛苦,还有什么用?
老喇嘛说:过去的事已经过去,未来的事还没来,你能抓住的,只有现在。你抓住扫帚的这一刻,就是你的现在。你好好抓住它,别让它溜走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又睡不着。
可这次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因为在想老喇嘛说的话。
抓住现在,抓住扫帚。
这话听起来很玄,可是细想想,好像有点道理。
我这一辈子,要么活在对过去的后悔里,要么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,从来没有好好活过一个“现在”。
躁狂的时候觉得未来什么都能做成,抑郁的时候觉得过去什么都做错了,唯独忘了此时此刻,我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有一双可以扫地的手。
第二天我又开始扫地。
这次我刻意让自己慢下来,不那么急躁。
脑子里冒出杂念的时候,我就告诉自己:先别想,先看看脚下这块地。
地上有什么?
有落叶,有灰尘,有几颗小石子。
扫帚扫过去,落叶飞起来,灰尘被带走,干净的地面露出来。
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,可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
那天下午,老喇嘛又来了。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地,点点头说:好一点了。然后他问我:今天想了多少别的事?
我想了想说:还是很多,可比昨天少了一点。
他说:好,慢慢来。十天二十天,一个月两个月,你会不一样的。
我不知道他说的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,可我决定相信他。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路可走,除了死,只有扫地这一条路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我每天天刚亮就起来,洗把脸,喝一杯酥油茶,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。
刚开始的时候我扫得很痛苦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砍都砍不完。
可是慢慢地,也不知道是第几天开始,那些念头好像不那么闹腾了。
它们还是会出现,可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整个人淹没。
它们来了,我看见了,然后继续扫地。
它们又来了,我又看见了,又继续扫地。
老喇嘛说这叫“觉察”。
念头来了,你知道它来了,这就是觉察。
你被念头拖着跑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那就不是觉察。
觉察多了,念头的力量就弱了。
念头不再是你的主人,而变成了你的客人。
客人来了可以招待,可你不必跟着客人跑。
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,可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稍微有点体会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就做三件事:扫地,吃饭,睡觉。
寺里的饭很简单,就是糌粑、酥茶、一点青菜。
刚开始吃不惯,觉得味道怪怪的,后来也慢慢适应了。
睡觉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,躺下没多久就能睡着,睡眠质量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我妈每天都陪着我,她也找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,帮寺里的师傅们洗菜做饭,或者去大殿里拜拜佛、转转经筒。
她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,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。
她说看着我一天天地好起来,她觉得就算在这儿待一辈子也值了。
扫地扫到第二个月的时候,我开始有了一些奇怪的感受。
有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拿起扫帚,突然发现那把扫帚好像变了。
不是扫帚本身变了,是我感受扫帚的方式变了。
以前我拿扫帚就是拿扫帚,一个工具而已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那天早上,我感觉到了扫帚的重量,感觉到了竹柄上粗糙的纹理,感觉到了竹丝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。
那些感觉以前一直都在,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那天扫地的时候,我第一次体验到了老喇嘛说的“安住”的感觉。
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,只剩下我、扫帚、和这一块地。
落叶飘下来,我看见了;风吹过来,我感觉到了;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我听见了。
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这一刻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像你一直背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走路,突然有人把石头拿走了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
我不知道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分钟,可能有几十分钟。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院子里的地也扫得干干净净。我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愣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和喜悦。
那天晚上,老喇嘛来找我。他问我今天扫地有什么感受,我把那些体验告诉了他。他听完之后笑了笑,说:这就对了,这就是门,你找到门了。
我问他那是什么门。他说:是通往你自己的门。你以前一直往外跑,从来没有往里走过。现在你开始往里走了,所以找到了这扇门。门找到了,慢慢往里走,你会看到很多东西。
我问会看到什么。他摇摇头说: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,我说了也没用。你自己走进去看吧。
从那天开始,我扫地的时候时不时会进入那种“安住”的状态。
时间有长有短,感受也有深有浅,可每一次都让我觉得特别舒服、特别放松。
老喇嘛说这叫“定”,是禅修的一种入门状态。
他说定得深了,智慧就会生起来。
智慧生起来了,很多烦恼就自己消失了。
我那时候还不太明白他说的智慧是什么意思。我以为智慧就是聪明,就是有知识、会读书、能解决问题。可后来我慢慢发现,老喇嘛说的智慧和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有一天扫地的时候,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:我为什么会生病?
这个问题以前我想过无数次,可每次想的都是医学上的原因——基因、神经递质、压力、睡眠不足等等。
可那天我突然想换一个角度来想这个问题。
不是问“是什么让我生病”,而是问“是什么让我不快乐”。
这两个问题听起来差不多,可细想起来完全不同。
生病是一个结果,是身体层面的表现。
不快乐是一个过程,是心理层面的状态。
我生病之前快乐吗?
好像也不快乐。
生意做得顺的时候,我担心哪天会不顺;钱赚得多的时候,我总觉得还不够多;别人夸我的时候,我怕哪天他们会不夸我。
我好像一直活在一种焦虑和不满足之中,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。
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老喇嘛。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我: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
我摇头。
他说:这叫贪。你想要的太多,得到的永远不够。贪心像一个无底洞,填多少都填不满。你拼命往里填,填得越多洞越深,最后连你自己都被吞进去了
我想反驳他,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错,想让家人过得幸福有什么错。
可话到嘴边我突然发现没办法说出口。
因为我回想自己那些年的行为,发现我追的根本不是“更好的生活”或者“家人的幸福”。
我追的是钱本身,是成功本身,是那种“我很厉害”的感觉本身。
我把手段当成了目的,把过程当成了终点。
钱是用来过好生活的,可我却变成了为赚钱而赚钱。
成功是为了实现某种价值,可我却变成了为成功而成功。
老喇嘛说:钱不是坏东西,成功也不是坏东西。
问题是你心里装着的是什么。
你心里装着贪,那赚再多的钱也是痛苦的。
你心里装着清净,那没有一分钱也是快乐的。
你生病,不是因为你做生意,是因为你做生意的时候心里只有贪,没有别的。
我问他那该怎么办。他说:放下。
放下?放下什么?放下贪心?说起来容易,可怎么放?那些欲望就像长在肉里一样,怎么可能说放就放?
老喇嘛看出了我的疑惑,他说:放下不是不要,是不执着。
你可以赚钱,可以成功,可以追求,可你不能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。
该赚的钱赚,赚不到的也不必死拼。
该成功的时候成功,成功不了的时候也不必死扛。
水来了让它流,水走了也不追。
你能这样,就是放下了。
这话我听了很多遍,可真正理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老喇嘛说得有道理,可具体怎么做还是懵懵懂懂的。老喇嘛也不急,他说慢慢来,修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你先把地扫好,其他的自然会明白。
就这样,我在塔尔寺扫了三个多月的地。
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可对我来说,那三个月好像过了三十年。
我的身体在恢复,体重增加了十几斤,脸色也好了很多。
更重要的是,我的心好像在发生某种变化。
以前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感越来越淡,虽然偶尔还会有一些低落的时刻,可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整个人吞噬。
躁狂的那种冲动和妄想也没有再出现过,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。
老喇嘛说我的病确实还在,只是暂时被压住了。
他说我不能在寺里待一辈子,迟早要回到俗世中去。
回去以后面对的还是那些人那些事,病会不会复发谁也说不准。
可他相信,只要我继续修心,继续觉察,继续安住在当下,那些病就没办法再控制我。
有一天,老喇嘛叫我去他的屋子里。他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酥油茶,然后说了一番话,那番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他说:你来了三个月,扫了三个月的地。这三个月里,你学到了什么?
我想了想说:我学到了安住当下,学到了觉察念头,学到了放下执着。
他点点头说:还有呢?
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了。
他说:你还学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,你自己没发现。
我问是什么。
他说:你学到了你可以好起来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:你来的时候,觉得自己没救了。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,觉得活着没有意义,觉得死了才是解脱。可现在呢?你还这么想吗?
我摇头。我确实不再那么想了。虽然前路还是一片迷茫,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,可我已经不想死了。我想活下去,想回到家人身边,想重新开始。
老喇嘛说:这就是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事。你本来就可以好起来的,只是以前你不相信。你不相信,所以你好不起来。现在你相信了,所以你开始好起来了。病从心起,也从心灭。你的心变了,病就跟着变了。
他顿了顿,接着说:可是光靠扫地还不够。扫地只是让你静下来,让你能够看见自己。看见自己之后,还要治自己。怎么治?我接下来要让你做的,才是真正治病的药。
我问是什么药。
他说:回去找你的家人,跟他们道歉,请求他们原谅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才是最难的事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公司倒了可以再开,可亲人的心伤了,怎么修复?我欠他们的太多了,怎么道歉都弥补不了。
老喇嘛看出了我的犹豫,他说:你怕什么?怕他们不原谅你?
我说是。
他说:原谅不原谅是他们的事,道歉是你的事。
你把你的事做好,他们的事交给他们自己。
你以前的问题就是太喜欢控制,什么都想按自己的意思来。
你控制不了生意的起落,控制不了命运的好坏,也控制不了别人的心。
你能控制的,只有你自己。
你把自己做好了,其他的随缘就是。
老喇嘛的话像一把锤子,重重地敲在我心上。我突然明白了,这三个月我其实一直在逃避。我躲在寺里扫地,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,不用面对那些我伤害过的人。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,迟早还是要面对的。
那天晚上,我给小雅打了一个电话。
那是三个多月来我第一次主动联系她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怎么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我在哪里。
我说在青海,在塔尔寺。
她说你不是跟妈去青海湖了吗,怎么还在那边?
我说是,后来留下来了。
她问留下来干什么。
我想了想,说扫地。
她肯定以为我又犯病了,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。
她问妈呢,妈在你身边吗?
我把电话递给我妈,让她跟小雅说几句。
我妈跟她说了大概十几分钟,把这三个月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。
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,只看见她边说边抹眼泪。
挂了电话之后,我妈告诉我,小雅说愿意见我。她说让我回去的时候先去她娘家,她们一家人等着。
我问朵朵呢。我妈说朵朵在她外婆家,很乖,每天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我听了鼻子一酸,眼泪又下来了。
离开塔尔寺的前一天,老喇嘛送给我一串念珠,就是他手里一直捻着的那串黑檀木的。他说这串念珠跟了他四十多年,现在送给我,让我每天抽时间摸一摸,提醒自己别忘了在寺里学的那些东西。
我问他我以后还能不能来看他。他笑了笑说:来不来都一样,我就在这里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:也在这里。
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。他伸手把我扶起来,说:不用磕头,你要谢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是你自己愿意变好,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。
离开塔尔寺的时候是二零二二年的一月底,正好是藏历新年前后,寺里特别热闹。
喇嘛们在准备各种法事,信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我站在寺门口回头望,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远处的雪山白得耀眼。
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感激,有不舍,有对未来的忐忑,还有一点点的期待。
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会面对什么,可我知道我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行尸走肉了。那三个月里,我好像在自己心里挖出了一口井,虽然井水还很浅,可至少有水了。有水就有希望,就不会干涸而死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小雅和家人开口。我脑子里编了无数遍说辞,又一遍遍推翻。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准备,见了面再说。老喇嘛说得对,太多的想法只会让心更乱。
到了小雅娘家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她家在宁波的一个老小区里,我还记得二十年前第一次上门的情景。那时候我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。现在呢,我狼狈得连门都不敢敲。
最后还是我妈替我敲的门。
门开了,小雅的妈妈站在门口,看见我们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们进去。
小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怀里抱着朵朵。
朵朵看见我,眼睛一下子亮了叫了一声“爸爸”就要往我这边跑。
小雅拉住她,让她先别动。
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尴尬。小雅的爸妈都在,还有她弟弟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,有同情,有责怪,也有一点释然。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,手心全是汗。
最后还是我先开口。我说:对不起。
就这三个字,我说了无数遍,可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发抖。
小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她的眼眶红了,可没有哭。
我接着说: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,伤害了你,伤害了朵朵,伤害了爸妈,伤害了你们全家。我知道道歉没有用,说什么都弥补不了。可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
小雅的妈妈叹了口气,说:明远啊,事情已经发生了,说再多也没用。我们就想知道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
我说:我打算先把病治好。
这几个月我在塔尔寺学到了很多东西,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。
回来以后我会好好吃药,好好看医生,不再像以前那样逃避。
至于公司的事,债务我会慢慢还,哪怕还一辈子也会还清。
小雅,朵朵,还有你们,我会用后半辈子来弥补。
小雅听完这些话,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她说: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
每天提心吊胆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发作。
你躁狂的时候我不敢靠近你,你抑郁的时候我不敢离开你。
朵朵才几岁,就学会了看你脸色。
我不是不想帮你,是你根本不让我帮。
我说: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以前是我的错,是我太自以为是,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。现在我不一样了,我愿意让你们帮我,愿意接受治疗,愿意改变。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,把这些年积压的话都说了出来。
小雅说了很多她心里的苦,我听着,心如刀绞。
我从来不知道她承受了那么多,我只顾着自己的病,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感受。
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照顾女儿,应付债主,还要安抚两边的老人,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,我想都不敢想。
朵朵那天晚上就赖在我怀里不肯走。
她用小手摸着我的脸,说:爸爸,你是不是以后不会再凶我了?
我说不会了,爸爸以后再也不会凶你了。
她说那你也不会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吧?
我说不会了。
她开心地笑了,两个小酒窝深深的,像极了她妈妈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小雅娘家的客房里,睡得出奇的香。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还在塔尔寺扫地,老喇嘛就站在旁边看着我,笑眯眯的,什么都不说。
回到义乌以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。
这次我没有再逃避,老老实实地配合医生做了全面的检查。
医生看了我之前的病历,又问了我这几个月的情况,然后给我调整了药物。
他说我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,可是不能掉以轻心,必须坚持服药和定期复诊。
我照做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吃药,然后是扫地——是的,我在院子里扫地,就像在塔尔寺那样。
我妈一开始还觉得奇怪,后来也习惯了,有时候她也拿着扫帚跟我一起扫。
我们一边扫一边聊天,那种感觉特别好,特别踏实。
小雅没有立刻搬回来,她说她还需要时间。
我理解她,这么多年的伤害不是一两天就能愈合的。
可她每周都会带朵朵过来看我,我们一起吃饭,一起散步,一起聊天。
慢慢地,我们之间的隔阂在减少,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么警惕了。
公司的债务是个大问题。
两套房子都抵押出去了,加上那些高利贷,总共欠了将近一千万。
我一笔一笔地理清楚,然后制定了一个还款计划。
我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,公司的设备、库存、车子,还有一些我以前收藏的所谓“奢侈品”。
这些东西加起也就还了小一半,剩下的只能慢慢还。
有几个债主上门催债的时候态度很恶劣,说话很难听。
以前的我可能会跟他们吵起来,可现在我只是安静地听着,然后告诉他们我一定会还,请他们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有个债主后来私下跟我说,他见过很多欠债的人,像我这样态度的还是第一次见。
他问我是不是信了什么教。
我笑了笑说不是,只是学会了怎么扫地。
在家休养了大概三个月之后,我开始琢磨重新工作的事。我不可能再做以前那种规模的生意了,没有本钱,也没有那个心力。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,债要还,家要养,我必须挣钱。
我想来想去,决定从小做起。我联系了以前的一些老客户,问他们愿不愿意给我介绍一些小单子。有几个客户还记得我,说可以试试。就这样,我租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办公室,就我一个人,从最简单的代理业务做起。
那段时间特别辛苦。
我每天要打几十个电话,跑好几家工厂,晚上还要核对账目、准备资料。
可我不觉得累,反而有一种充实的感觉。
每做成一单生意,我都会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看着那些数字一点点积累起来,虽然跟以前比简直九牛一毛,可我心里特别满足。
老喇嘛的话我一直记着:钱不是坏东西,问题是你心里装着的是什么。现在我赚钱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,只是为了还债,为了养家。这个目标很简单、很具体,所以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失控。
小雅看我这几个月的表现,终于松了口气。
半年后的某一天,她带着朵朵搬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,虽然手艺一般,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太好了。
朵朵特别开心,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。
小雅也笑了,我好久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想起老喇嘛说的,让我回来以后找家人道歉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的用意了。
道歉不只是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更重要的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。
语言是廉价的,行动才值钱。
这半年来,我用一点一滴的行动告诉家人:我真的变了,我真的在努力,我真的想要弥补。
他们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所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。
二零二二年的秋天,我们全家去了一趟青海。这是我许下的一个愿,带全家去塔尔寺看看,让他们见见那个改变了我命运的老喇嘛。
到塔尔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,阳光暖暖的,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我们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后山走,穿过矮墙和老柏树,来到那个小院子前面。
老喇嘛还在那里,还是那身褪了色的袈裟,还是那双明亮平静的眼睛。他看见我们来了,笑了笑,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
小雅拉着朵朵给老喇嘛行礼。老喇嘛摸了摸朵朵的头,说了句“好孩子”。然后他看着我,问:回去以后怎么样?
我说:挺好的,比我想象的要好。
他点点头,说:那就好。
我想跟他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事,想跟他说我现在多感激他,想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。可看着他那平静的眼神,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有些话不用说,他都懂。
临走的时候,老喇嘛把我叫到一边,悄悄问我那串念珠还在吗。我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给他看,说:一直戴着,从来没摘下过。
他接过去看了看,又递还给我,说:以后不用天天戴了,记住就好。
我问他记住什么。
他说:记住你是怎么好起来的。好的时候不忘记,坏的时候就不会害怕。
那天我们在寺门口拍了一张全家福。老喇嘛没有入镜,他说他不喜欢拍照。可我心里知道,他一直都在。
离开塔尔寺的时候,我妈突然跪了下来,朝着寺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小雅见状也拉着朵朵跪下了。朵朵不明所,问:妈妈,我们为什么要跪?
小雅说:因为这里救了你爸爸的命。
我站在她们身后,眼眶湿润了。我也跪下来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我像一具行尸走肉,被抬着送进这座寺庙,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一年后,我带着妻子女儿和母亲,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。
从绝望到希望,从死寂到新生,这中间只隔了一把扫帚、一块地、和一个教我扫地的老喇嘛。
现在是二零二四年的深秋,距离我从塔尔寺回来已经快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公司的债务还清了大半,剩下的按计划每月还款,预计再有两年就能全部还清。生意虽然做得不大,可很稳定,每个月都有进账。我不再追求什么大富大贵,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我的病情也很稳定。
每天按时吃药,每个月去医院复诊,医生说我的状态比他预期的要好很多。
躁狂没有再发作过,抑郁偶尔会有一些小起伏,可都在可控范围内。
最重要的是,我学会了觉察自己,知道什么时候要休息,什么时候要调整,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失控。
小雅和我的关系也完全修复了。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互相提防,而是像真正的伴侣那样互相支持。她有时候会跟我开玩笑,说还好你去了塔尔寺,不然我早就跟你离婚了。我说是啊,还好我去了。
朵朵今年十二岁了,上初中了,成绩不错,性格也开朗了很多。
她不用再看我的脸色了,可以放心地跟我撒娇、跟我闹。
她有时候会问我塔尔寺的事,问那个老喇嘛长什么样子,问扫地到底有什么用。
我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,可有些事确实很难解释清楚。
我就告诉她:等你长大了,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些难熬的时刻,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扫地是什么意思了。
我每年都会去塔尔寺一次,带着念珠,带着供品,去看看老喇嘛。
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当初愿意帮我,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他说:因为你愿意让我帮。
我又问他怎么知道扫地能治我的病。
他说:扫地治不了病,是你自己治好了自己,扫地只是个方法。
写到这里,我放下了笔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该去扫一扫了。
我现在每天还是会扫地,雷打不动。那把扫帚换了好几把了,可我扫地的习惯一直没变。不是为了什么修行,只是扫着扫着就成了习惯,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。
有人问我,一个扫地怎么就能治好精神病呢,是不是太玄了。
我说不是,一点都不玄。
扫地只是一个切入点,真正起作用的是那颗愿意静下来的心。
我们这个时代太快了,太吵了,每个人都在追赶着什么,没有人愿意停下来。
不停下来,就看不见自己。
看不见自己,就不知道自己病了。
知道自己病了,还不愿意承认,不愿意治。
我以前就是这样。
老喇嘛让我扫地,其实就是让我停下来,让我看见自己。看见了,才能治。治的过程是漫长的、痛苦的、反复的,可只要愿意治,就有希望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青海,没有去塔尔寺,没有遇到那个老喇嘛,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多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。
那时候我真的是活不下去了,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可就是那么巧,我妈带我去了那个地方,遇到了那个人。
你说这是缘分也好,说是命运安排也好,反正我信了。
这个故事讲到这里,其实也没什么太深刻的道理。
一个得了重病的人,在绝望之中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,然后慢慢好起来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可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,因为太简单了,没人相信它管用。
我们总是在找那些复杂的、神奇的、一夜之间见效的方法,反而把最简单的东西忽略了。
扫帚在手里,地在脚下,现在就在这一刻。
抓住它,别让它溜走。
这大概就是那个老喇嘛教给我的全部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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