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亲前夕,谢家七郎为娶罪臣之女与我退婚,三年后再见,他却神色漠然地当众对昔日爱人质问道:丑态百出,何以掌家?!

2025-12-05 20:41:18 179

成亲前夕,谢家七郎为娶罪臣之女与我退婚,三年后再见,他却神色漠然地当众对昔日爱人质问道:丑态百出,何以掌家?!

声明: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
1

我是清河崔氏的嫡出女儿,身份尊贵无比,地位堪比那皇家的公主。

自小,我就被家族当作未来的宗妇精心栽培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女红礼仪无一不晓,举止端庄,言谈得体,只为在及笄之后风光大嫁,成为陈郡谢氏嫡长孙的妻子。

陈郡谢氏,与我清河崔氏并称南北两大望族,门第显赫,声名远播,多少高门贵女梦寐以求能入其门墙。

而我,不仅出身正统,才貌双全,更是婚约定下多年,早已被视为谢家未来的主母人选。

我曾无数次幻想过那场盛大的婚礼——红烛高照,鼓乐齐鸣,我身着霞帔凤冠,由谢七郎亲自牵入谢府大门,开启我们锦绣姻缘的一生。

可就在成亲前夜,一切戛然而止。

谢七郎竟执意退婚,只因他爱上了那个被贬罪臣之女林氏。

他说她坚贞不屈,宁死不肯低头,说她是乱世中一朵孤傲的白莲,值得他倾尽所有去守护。

他不顾家族反对,不惜触怒朝堂权贵,甚至甘愿背负“弃信毁约”的骂名,也要将我退亲,迎她入门。

那一夜,我站在崔府庭院里,寒风吹透了层层衣衫,心却比风更冷。

我堂堂清河崔氏嫡女,从小锦衣玉食、万人敬仰,竟被一个落魄罪臣的女儿夺走了夫婿?

我不敢相信,也不愿接受。

可事实摆在眼前,退婚书已送至府中,谢家闭门谢客,仿佛从未有过这门亲事。

上京城内流言四起,昔日与我称姐妹的闺秀们,嘴上说着“崔姐姐节哀”,转身便讥笑我“终究还是不如一个贱籍女子”。

有人说我太过高傲,配不上谢七郎那样的痴情人;有人说我命薄福浅,注定守不住良缘。

我再也无法在上京立足,只得随乳母悄然离城,远赴江南一处偏僻别院,隐姓埋名,独自舔舐伤口。

三年光阴,如流水般逝去。

三年间,我读书习字,研习典籍,也学会了如何收敛锋芒、静观其变。

曾经那个为情所困、几近崩溃的崔珊,早已不在。

直到那一日,谢家长孙满周岁宴,在上京最负盛名的谢园举行。

我换了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裙裳,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垂鬟髻,缓步踏入宴会厅堂。

众人先是愣住,随即窃窃私语起来:“那是……崔家大小姐?”

“她不是早就离开京城了吗?”

“听说当年受辱极深,差点投湖自尽……”

我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主位上的谢七郎身上。

他穿着玄色锦袍,眉目依旧俊朗,可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湖水,再不见当年那份炽热与执着。

他的身旁坐着林氏——那个曾让他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娶回来的女人。

如今的她,眉眼低垂,手指微微颤抖,连杯中的茶都拿不稳。

席间不知谁说错了话,引得几位宾客低声哄笑。

谢七郎猛地站起身,目光如刀般刺向林氏,声音冰冷地喝道:“坐席都排不明白,还妄想执掌中馈?丑态百出,何以掌家?!”

满座皆惊。

林氏脸色瞬间惨白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数片。

她慌忙跪下,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:“夫君,是我疏忽了……我本想按旧例安排,可婆母说……”

“闭嘴!”谢七郎厉声打断,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还有什么资格在我谢家长媳的位置上待着?”

四周鸦雀无声,只有风吹动帘幕的轻响。

那些原本同情林氏的人,此刻也都噤若寒蝉。

谢氏少主夫人若失了掌家之权,便等于被夫家彻底厌弃,往后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。

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,有的摇头叹息,有的嘴角微扬,似在暗喜。

谢四娘子就坐在我旁边,见状立刻凑近我耳边,压低声音笑道:“崔姐姐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“我阿兄忍了整整三年,今日终于发作出来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讥诮:“那林氏蠢笨不堪,每逢宴饮必出差错,让我谢家脸面扫地。”

说着,她侧头看向我,眼中闪过一丝挑衅:“若是当初娶的是你,哪里会有今日这般难堪局面?”

我缓缓转头,眸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四娘子慎言。”

她一怔,笑容僵在唇边,悻悻地缩回身子,不再开口。

厅内气氛愈发凝重。

有老夫人轻叹:“原以为是个烈性女子,能镇得住谢家门户,谁知竟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
另一位小姐掩袖低语:“听说她父亲抄家那日,她当众撞柱明志,宁死不降,怎么如今反倒这般怯懦?”

“人心易变罢了。”另一人冷笑,“当初是孤勇,如今是依附于人,自然不同。”

我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。

当年,我也曾被这样围攻、嘲讽、审判。

那时我站在风雨之中,无人援手,连亲族都避之不及。

而现在,这些人又换了个目标,继续上演同样的戏码。

错了吗?

错的从来不是我和林氏。

错的是那个曾经山盟海誓、如今冷若冰霜的男人。

是他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退婚,把我推入深渊;

也是他,用三年冷漠,将另一个曾令他奋不顾身的女子,一步步碾碎尊严。

我看向林氏,她仍跪在地上,发丝凌乱,肩头轻轻颤抖。

她不再是那个面对刑杖也不肯低头的孤女,而是一个在豪门深宅中挣扎求存、却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妇人。

她的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无助和恐惧。

我忽然觉得悲哀。

我们两个女人,都被同一个男人的命运转折所左右。

他曾为我们燃烧,也曾因我们熄灭。

可最终,我们都成了他人生失意后的出气筒。

我轻轻抬起手,指尖抚过袖口绣着的云纹。

父亲接任崔氏家主后,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将我迎回上京。

他当着全族之面宣布:“我崔氏之女,岂容外人践踏?”

那些曾对我落井下石的人,如今一个个登门赔罪,奉承备至。

可我知道,他们怕的不是我,而是我背后的清河崔氏。

就像现在,他们之所以围攻林氏,也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多不堪,

而是因为谢七郎已经厌弃她,而我还未完全沉寂。

权力流转之间,女人的命运总是最先被牺牲。

但我不会再让自己沦为棋子。

也不会看着另一个女子,重复我的悲剧。

哪怕她,曾夺走我的婚约。

2

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,最终在谢七郎的阿娘,也就是谢婶娘匆匆忙忙地赶来之后,缓缓落下了帷幕。

说起这谢婶娘,那可真是我见过最称职、最合格的宗妇了。

她平日里为人清醒又理智,处理起事情来手段那叫一个果决,在后宅这个复杂的小世界里,始终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,就没见过她吃过什么亏。

可如今再瞧她,两鬓竟也悄悄染上了几丝银白的发丝。

看来啊,这几年她过得也着实不轻松,想必是操了不少心。

只见她先是快步走到宾客中间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轻声细语地安抚着那些被这场闹剧搅了兴致的宾客:“诸位莫要介怀,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,谢家定不会让各位失了颜面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
有人低声回应:“谢夫人言重了,咱们都明白,家宅之事本就难断。”

“是啊,谁家还没个磕绊呢?”另一人附和着,语气已缓和下来。

她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众人,神情从容,仿佛刚才那一阵喧哗从未发生。

随后,她便带着那个闹出笑话、满脸羞愧的儿媳,步伐稳健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,成功地维护了谢家那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
就在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涩难明的意味,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,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。

我见状,赶忙回了一礼,动作标准又得体。

她见状,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,语气里满是慈爱,说道:“几年没见啦,珊儿都长成大姑娘了。过两日啊,一定要来府上,跟婶娘好好唠唠嗑。”

她的手掌微凉,指尖有些粗糙,像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。

我听了这话,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,暗自腹诽:若不是当年退亲那事儿闹得满城风雨、沸沸扬扬,这位平日里自诩端庄贤淑的好婶娘,却自始至终都不曾出面为我说过哪怕一句话,我恐怕还真会天真地相信她这番慈爱是发自内心的呢。

可面上我还是扬起笑意,温顺地应道:“婶娘惦记着我,是我福气。您既开了口,我哪有不去的道理。”

她这才满意地匆匆离开了,背影依旧挺直,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不肯弯腰的老梅。

而那林氏呢,自始至终都低着头,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,甚至都不敢与我的视线对上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新妇子也太不知分寸了,当众失仪,简直丢了谢家的脸。”

“嘘——少说两句吧,人家到底是七郎亲迎进门的,再怎么也是主母。”

“主母?怕是连个妾室都不如这般怯懦。”

那些话飘进耳朵,林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
那模样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,要多难堪有多难堪,简直跟我当年仓皇逃离上京时的那副窘迫模样一模一样。

等她俩走后,我重新坐回座位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。

这时,谢四娘子轻轻撞了下我的手臂,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,压低声音道:“瞧见没?方才那人,从你进来就没移开过眼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就发现在不远处,谢七郎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。

比起三年前那个还有些青涩、冲动的少年郎,如今的他看起来沉稳了许多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。

他穿着鸦青色锦袍,腰间玉佩轻晃,眉宇间少了昔日的张扬,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。

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,似有千言万语,又好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可算不上清白。

片刻后,他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,却又在半途被人拦住说话,只得驻足应对。

我收回视线,指尖微微发紧。

这眼神,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初第一次撞破他变心时的场景。

3

成康五年,朝廷局势动荡不安,林御史因直言进谏,触怒龙颜,圣上震怒之下,下旨将林家满门贬黜,发配至交州那荒远蛮瘴之地。

林御史素以清正廉明著称朝野,出城当日,百姓感念其德政,竟自发聚集于城门外,送行者绵延数里,人山人海,哭声震天。

林家有一幼女,名唤林傲雪,眉目如画,气质清冷,性情却刚烈不屈。

她立于囚车之上,仰面望天,连叩三问,声泪俱下——为父鸣冤,为忠臣请命,更为这天下苍生求一个公道清明。

那一字一句,皆似从心底剜出的血泪,闻者无不动容,士林震动,诗文传诵,一时之间,林傲雪之名响彻南北。

就连我那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谢七郎,也为之深深震撼。

那日恰逢他游历归来,风尘仆仆踏入京城。

我早与谢四娘子约好,一同出城相迎。

待我们赶到时,只见谢七郎已立于道旁古槐之下,素手抚琴,指下流淌出一曲《广陵散》,音调苍凉悲壮,仿佛送别故人魂归天涯。

而他的目光,却屡屡落在林傲雪身上,眼神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情愫,似怜、似惜、又似心动。

谢七郎出身陈郡谢氏,乃世家少主,自幼才名冠世,聪颖过人,谋略深远,举止如云中白鹤,风姿卓绝,世人皆称其“谪仙临凡”。

被这般人物凝望,纵使林傲雪再孤高清傲,也不由得双颊微红,垂首避视,指尖微微颤抖。

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意,如同春雾缭绕,朦胧却分明。

即便隔着重重人群,我也看得真切,心口蓦地一紧,酸涩翻涌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——那段青梅竹马的情分,怕是再也守不住了。

果然,谢七郎回府之后,整日神情恍惚,茶饭不思。

当夜三更,他竟悄然点齐谢府私兵,策马追出城外,直奔南去官道而去。

想到此处,我不由苦笑一声,心头泛起阵阵苦涩。

犹记当初离京那日,我曾含泪问他:“你与林傲雪,不过匆匆几面,难道就能抹去我们十余年的相伴之情?”

一向冷峻寡言的谢七郎,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温柔神色。

他轻声道:“那样的初见,一眼便是终身。”

可如今呢?那个曾许诺要铭记一生的人,却对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,毫无尊重可言,甚至连一句温言软语都吝于施舍。

男子的情意,原来真的如浮云般易散,昨日信誓旦旦,今日便可形同陌路。

我只觉心灰意冷,对眼前这一切再无眷恋,只想尽早抽身离去。

若非母亲近日旧疾复发,不便出席,命我代为赴宴,我根本不会踏足此地半步。

如今我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昔,即便仍有人暗中议论当年退婚之事,也不敢公然提及,唯恐惹祸上身。

因此,我提前离席,无人敢置喙一句,反倒可能被人视为清高孤绝、不屑俗礼。

正欲转身离去之际,谢府一名小厮悄然上前,低声请我随他前往偏院。

我心中疑惑,却未多言,任他引路。

转过月洞门,来到一处僻静回廊,四周无人,唯有风吹竹影簌簌作响。

忽听得脚步轻响,我抬眼望去,只见谢七郎独自伫立檐下,听见动静,缓缓转身望来。

我脚步一顿,静静与他对视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化作一片沉寂。

“你……怎么在这里?”我终是忍不住,低声开口。

他并未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眸光幽深,似有万千思绪翻涌,却又尽数压抑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颤:“你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别人,又何必再来找我?”

谢七郎神色微动,喉结轻轻滑动,似想辩解,却终究沉默。

我见他依旧不语,心头怒火渐起,转身便走。

就在我即将跨出回廊之时,他忽然启唇,声音低哑: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无形之力掐断。

我停下脚步,回头冷冷一笑:“只是什么?只是觉得愧对我?还是如今见我碍眼,想亲自赶我走?”

他脸色骤然苍白,手指攥紧袖角,指节泛白,却依旧未能吐出半个字。

我望着他那副挣扎模样,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熄灭。

“罢了。”我轻声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从前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

说完,我决然转身,一步步走出那片阴影,再未回头。

4

午后的阳光,像一缕缕细密的金线,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镀了层薄金。

我望着他,心口忽然一紧,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年少时——那个总在院角等我、眼神温柔又坚定的少年,又一次站在了我面前。

他是我的阿兄,虽非血亲,却比亲兄弟更让我依赖。

嫡亲的哥哥素来爱取笑我,每每惹得我气急败坏,跳脚怒斥,而每次都是谢家七郎出面替我撑腰,三两下就把那家伙打得抱头求饶,嘴里还不停喊着“饶命”。

小时候院子里开得最盛的那株紫玉兰,是我最喜欢的花,是他翻遍三州才寻来的;库房里那只夜光杯,据说出自前朝皇室,也是他托人辗转送进崔府的。

可如今,那个曾让我偷偷藏在梦里的少年郎,就站在我眼前,眉眼依旧,却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。

他见我不语,声音低了几分,温声道:“怎么,如今连一声‘阿兄’都不肯叫了?”

这话轻飘飘的,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去,却偏偏带着几分试探与不甘。

我语气平静,没有起伏,一字一句道:“谢少主莫要玩笑,你我皆已成年,早不是当年能随意亲近的孩子了。”

“还未恭喜谢氏添丁之喜,听闻玄孙满月宴办得极热闹。我阿爹今日政务繁忙,实在抽不开身,不然定会亲自登门,讨一杯酒喝。”

话是说得客气,可彼此心里都清楚真相。

自阿爹执掌权柄以来,对谢氏的冷淡已是明面上的事。

别说一个晚辈的满月宴,便是谢家老太爷寿辰大典,他也未必会露面。

但谢家当年退亲一事确有亏欠,加之至今摸不清崔家私兵虚实,只能忍气吞声,不敢妄动。

当今圣上本就是世家出身,默许各族豢养私兵,阿爹便借势隐忍三年,暗中积蓄力量,终以雷霆之势夺下祖父手中的兵权。

如今崔家军力强盛,足以震慑四方望族,谁都不敢轻易招惹。

谢七郎听完,重重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情绪。

“阿珊……当年是我错了,让你受尽委屈。”

“可我真的后悔了。”

“你走后,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,滴水未进。你父亲和兄长闭门不见,也不肯告诉我你去了何处。我派出的护卫,至今还有大半在外奔波寻找你的踪迹……”

“阿珊,我知错了,求你原谅我一次,好不好?”

我静静看着他,目光从他微颤的睫毛落到微微发白的唇角,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虚假的痕迹。

可我只看到深不见底的痛楚,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。

我笑了,笑意清淡,却夹杂着几分讥诮,几分解脱。

“谢阿兄,你说你不知情?退亲这样的大事,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?”

“你本可以请长辈上门,与我家从容商议,为何偏要带私兵闯府?为何要在堂前高声质问我祖父,说崔家贪图谢氏权势,不愿放人?”

“那一日,你站在厅中,衣袍猎猎,气势逼人,倒像是我们崔家死死纠缠,不肯松手。”

“祖父被当众羞辱,怒不可遏,当即下令将我押入祠堂思过。那时我还蒙在鼓里,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。”

“第三夜,风雨交加,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郑嬷嬷突然出现,说是奉祖母之命,要我自尽,以全家族清誉。”

“她亲手将白绫一圈圈绕上我的脖颈,越收越紧,我几乎窒息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扭曲如鬼魅,那双眼,至今仍会在梦中盯着我。”

“是我父亲跪在祖母面前,自愿交出这一支的所有田产铺面,立誓将我远送他乡,才换回我一条命。”

回忆涌上心头,我不自觉地垂下眼帘,呼吸也跟着放轻,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过往。

“父兄为我舍尽一切,可我呢?马车都快出城了,我竟还傻到要去你面前问个明白。”

“我跑去谢府,不顾仪态地冲进你的院子。可你是怎么做的?”

“你第一时间把林傲雪护在身后,眼神戒备地看着我,好像我会伤她一般。”

“后来有人当众说我攀附不成反遭弃,言语不堪入耳,你却始终沉默,连一句辩解都不曾为我说出口。”

“整件事里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
“定亲非我所求,退亲亦非我所愿。”

“我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,在最纯真的年纪,被最信任的人狠狠上了一课。”

“这一课,教会我看清世事无常,也让我终于懂得,人心,原来真的会变。”

5

谢七郎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愧疚与痛楚交织的情绪。

可那双眼睛里,却没有半分事出突然的惊愕。

我唇角微扬,勾出一抹冷淡的笑,像是在笑自己,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命运。

原来,他早就知道,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过。

也是,他是谢家嫡出的少主,坐拥权势,耳目遍布上京。

这座京城看似锦绣繁华,实则暗流汹涌、腐臭难闻。

再隐秘的阴私,只要他想查,怎会一无所知?

我缓缓抬起手,朝他行了个平辈之间该有的礼,动作不卑不亢。

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所以啊,谢阿兄,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原谅的话了。”

“你我之间,隔着的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跨过去的沟坎。”

“那是半条人命。”

“而这件事,在我心里,永远都不会过去。”

话音落下,我不等他回应,径直转身,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刚迈出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他压抑着情绪的声音——

“阿珊!”

我没有回头,只是顿住了脚。

他嗓音微颤: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。”

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碎在寂静里。

我依旧背对着他,静默地听着。

他继续道:“从小到大,我的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。读书、习武、应酬、联姻……全都由父祖定下章程。”

“我像是一枚棋子,走哪一步,吃哪一子,早有定数。”

“我一直以为,人生不过如此,按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便是了。”

“直到林氏出现。”

“她像一道光,劈开了我头顶那片沉闷多年的阴云。”

“她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,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。哪怕被世人唾弃,被家族厌弃,她也从不低头。”

“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,就知道——她是不一样的。”

“我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她,就像一个溺水的人,死死攥住浮木。”

“可就在大婚那天,我听说你被送出了京城。”

“你那么小,才十几岁,身子又弱,性子还娇气……一个人孤身在外,没有依靠,没有庇护,怎么活?”

“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后来便病倒了,高烧不退,整个人昏昏沉沉。”

“可越是迷糊,小时候的记忆就越发清晰。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,一幕幕全回来了。”

“我记得你躲在屏风后偷看我练剑,记得你踮起脚给我擦额头的汗,记得你说‘阿兄若累了,便歇一歇’……”

“那时的你,眼里是有光的。”

“而我,却亲手把那点光掐灭了。”

“病中我才明白,我错了。错得离谱,错得不可挽回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只剩哽咽。

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。

良久,我才轻轻开口,语气淡得像风吹过枯叶:“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心软吗?”

“还是想告诉我,你也曾痛苦过?”
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的痛苦,是从几岁就开始的?”

“我不是林氏,不会逆天改命,也不会振臂高呼。”

“我只能忍,只能熬,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。”

“而你呢?你拥有选择的权利,却偏偏选了推开我这一条路。”

“如今再说悔恨,又有何用?”

我说完,终于迈步向前。

身后再无声响。

我知道,这一别,便是此生不再相见。

若不是心中尚存一丝旧情,今日我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。

6

回到家中,我依照惯例,先去向母亲恭恭敬敬地请了安,随后便迈着轻快的步伐,前往父亲的书房。

在我的记忆深处,小时候父亲常常念叨的一句话,就是等我们兄妹长大成家之后,他要带着我娘亲,找一处山清水秀、远离尘嚣的地方,过上清静自在的日子。

他说那话时总望着远处的青山,眼神悠远,仿佛已经看见了溪边垂钓、松下对弈的晚年光景。他本就不恋权势,也不屑卷入朝堂纷争,心里最向往的,不过是听风穿林、看云卷舒的闲散人生。

可如今,为了护我周全,他不得不重新披上那身早已脱下的官袍,再度踏入是非之地,执掌权柄。

当我轻轻推开书房的门,屋里没有往日批阅奏折的沙沙声,也没有属下低声禀报的动静。

父亲正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排首饰匣子,珠光宝气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每一件都精致非凡,价值不菲。

他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嵌着红宝石的金钗,神情凝重得像是在审一道军机密报。

听见脚步声,他立刻抬眼望来,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,嘴角扬起熟悉的慈爱笑意。

“珊儿来了?正好,阿爹正为你选明日宫宴戴的头面呢。”

他叹了口气,略带无奈地摇头:“这些珠宝啊,平日里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,如今倒为它们犯起愁来了。你说你大伯母送来的那套赤金点翠,虽贵重,却太张扬;礼部尚书夫人荐的这套白玉缠枝,又显得冷清了些,压不住那些人嘴里的闲言碎语。”

我走近几步,轻声道:“阿爹,其实我不在乎旁人说什么。”

他抬眼看我,目光温柔却坚定:“可阿爹在乎。你是我崔家长女,不是任人踩踏的野花。明日宫中设宴,满朝命妇齐聚,你若素面朝天、衣饰简陋地去了,她们只会当你软弱可欺。”

我默默走到他身边,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
他身子一僵,故作严厉地说:“这孩子,都及笄的人了,还这般撒娇?”

话是这么说,他的手却已经缓缓抬起,一下一下轻拍我的发髻,动作极尽宠溺。
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还记得你刚出生那天吗?天降大雪,产房外寒风呼啸,太医出来时脸色发白,说你早产不足月,气息微弱,怕是撑不过三日。”

“我当时站在廊下,手都在抖。抱着你的时候,生怕力气大了些伤着你,又怕抱得太松,你会从我怀里溜走。”

“那一夜,我没合眼,就守在床前,听着你细若游丝的呼吸声,一遍遍对自己说:只要她能活下来,我愿意用十年阳寿去换。”

“后来你熬过了头七,脸色渐渐红润起来,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,我才真正觉得,这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,都不及你这一笑值钱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哑:“你小时候胖乎乎的,见我就咯咯笑,像个小福星。每次我从衙门回来,你还不会走路,就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追过来,嘴里喊‘爹爹’,那声音软得让我心都要化了。”

“所以啊,珊儿,阿爹这一生,从没后悔过什么。做官也好,归隐也罢,唯一的念头,就是看着你们兄妹平安长大,活得体面、有尊严。”

“只要你们好好的,我便能放下一切,陪你阿娘去看江南烟雨、塞北落雪。”

“可若有人想动你们一根头发——”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,“哪怕他是当朝宰辅,我也敢掀了他的殿门。”

“这不是权谋,是为人父的本分。”

他又缓缓道:“当年你祖父和大伯执意要将你许给赵家那个纨绔子弟,被退亲后更是冷眼相待,甚至说你是‘克亲之命’……那一刻,我对他们的父子之情、兄弟之义,就已经断了。”

“他们不要你,阿爹要。他们嫌弃你,阿爹疼你。”

“所以别再自责了,这一切,从来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
我听着,眼眶发热,喉头哽咽,终究没能忍住落下泪来。

若我生在别的世家,三年前被退亲之时,恐怕早已被逐出家门,或幽闭深院,郁郁而终。

哪还能像现在这样,穿着暖缎绣鞋走在自家回廊,听着父亲为我挑首饰时絮絮叨叨的烦恼?

我崔珊何其有幸,能做他的女儿。

7

与阿爹在书房里闲聊了片刻,我缓缓起身,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。

才刚踏进内室的门槛,目光便落在窗边那张雕花木榻上,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年正端坐其上,身形挺拔,衣袂微扬。

他年纪不过弱冠未至,眉眼清俊,唇角似含笑意,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气,像春寒料峭时掠过山岗的风,冷而不驯。

虽姿态从容,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雅致风度,可眉梢眼角那一抹傲意却藏不住,仿佛天生不屑于世间规矩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破笼而出。

我一进门,他便斜斜抬眼扫来,眼神如刀锋般掠过我的脸,随即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:

“哼,这般久才回来,莫不是瞧见了什么故人,又勾起了当年那点子旧情?”

语调轻慢,像是随口一说,可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早已攥紧,指节泛白,青筋隐隐跳动。

这细微的失态没能逃过我的眼睛——他看似镇定,实则心绪翻涌,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了几分。

我却不理会他的讥讽,也不看他一眼,径直走向屏风后,解开外袍的系带,动作自然得如同独处一般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怎敢如此?!”

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惊呼,那少年腾地站起,脸色骤变,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。

他原以为自己还能维持几分从容,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。

“这可是闺阁之地!你、你竟当着我的面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已狼狈地倒退两步,转身跃上窗台,衣袖翻飞间,人影一闪,竟从窗户翻身而出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了个跟头。

我从屏风后探出半边身子,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那一声笑,像是积压已久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洒落心头。

三年前的记忆悄然浮现,那时我离京北上,为避纷扰,只携几件旧衣、一卷书册,轻装简行,孤身踏上远途。

一路上风沙扑面,夜宿荒村野店,枕着马蹄声入梦,醒来时常觉眼角湿冷,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。

每到夜深人静,思念如潮水般涌来,将我淹没在无边的孤寂之中。

行至幽州道上,天色将暮,黄沙漫漫,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促逼近。

回头一看,竟是他策马而来,披风猎猎,脸上沾满尘土,嘴唇干裂,却仍强撑着露出一个笑:

“总算追上了。”

我愣住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他勒住缰绳,喘着气道:“你说走就走,连句话都不留,清河那边谁替你撑腰?族中那些人,哪个不是盯着你这一脉的根基?”

我沉默不语,只低头看着脚下被风吹起的碎叶。

他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不想拖累别人……可我偏要跟来,你能奈我何?”

那一刻,我的心防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
自此之后,他便成了我旅途中最坚实的同行者。

风雪夜里,他为我守在外帐门口,冻得双手通红也不肯进屋;路过险岭,他抢先探路,几次险些坠崖。

到了清河祖地,族老们对我百般刁难,质疑血脉、贬低功绩,甚至当众羞辱。

每次我站在堂前孤立无援时,总有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。

“她是我认定的人,若你们有不满,大可冲我来。”
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铁钉入地,无人敢再上前一步。

三年光阴流转,风雨兼程,他始终未曾离开。

如今他再度出现在我院中,依旧是那副桀骜模样,可我知道,那副狂态之下,藏着一颗不肯轻易示人的真心。

与阿爹在书房里闲聊了片刻,我缓缓起身,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。

8

三日之后,便是那盛大非凡的宫宴。

我身着一袭华美至极的服饰,莲步轻移,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御史大人向来以古板严苛著称,平日里连笑都极少露,可今日瞧见我这副模样,竟也忍不住偏过头去,对着我阿爹低声道:“崔大人,令爱今日风采夺目,实乃闺秀典范。”

父亲与兄长原本冷峻的神情,此刻也几乎挂不住了,嘴角微微抽动,似是极力克制着笑意。

我看在眼里,心中暗笑,若他们身后真有尾巴,怕是早已摇成了风车,转个不停。

刚落座不久,阿娘便被一群宗室妇人团团围住。

“崔夫人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前些日子还听说身子不适,如今看来竟是越发年轻了。”

“最让人羡慕的还是令爱——这般品貌双全,不知多少人家惦记着呢。”

阿娘面上依旧从容淡定,唇角含笑,语气不疾不徐地应答着,可眉眼间的神采却比往日鲜活了十倍不止。

我远远望着,忍不住抿嘴一笑。

这三年来,因我的缘故,家中受了多少闲言碎语?街坊邻里背地里说崔家女儿高不成低不就,说她心气太高,终究要孤老一生。

如今这一幕,倒像是替我们全家出了一口闷气。

我自斟一杯酒,正欲轻啜一口,忽觉眼前一暗,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了月光。

抬眸望去,林傲雪立于阶下,月色洒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映得整个人如烟似雾,楚楚动人。

她只与我对视了一瞬,便垂下眼帘,指尖微颤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:“女郎……可否容妾陪饮一杯?”

我神色未动,只淡淡点了点头。

她像是松了一口气,唇边浮起一丝浅笑,小心翼翼在我身侧坐下。

四周的女眷们纷纷识趣地挪开些许位置,却仍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。

谁不好奇呢?谢家少夫人亲自前来敬酒,究竟要说些什么?

林傲雪动作轻柔地提起温酒壶,将清甜的桃花酿缓缓注入我的杯中,酒液漾起一圈圈涟漪,像极了她此刻起伏的心绪。

她终于开口,嗓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三年不见,女郎依旧是那样明艳照人。”

“妾还记得初见那一日,女郎站在花树之下,风吹裙袂翻飞,恍若仙子临凡。”

“那时人人都在议论,谁能配得上崔家这位天之骄女?”

“后来……我遇见了七郎,才明白什么叫做门当户对。”

我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
可脑海中,却不自觉浮现出去年暮秋,在凉州大漠中的那一幕。

烈日炙烤着黄沙,天地间一片焦灼。

我渴得嘴唇干裂,喉咙如同火烧,死死盯着那人腰间挂着的水囊,哀求他给我一口水喝。

他不肯给,任我如何哭闹、抢夺,始终护着那水囊不松手。

我拼尽全力扑上去,最终力竭晕厥。

醒来时已在营地,听随从说起,才知道当时水源早已耗尽。

是他将沙子灌入空囊,骗我说还有水,只为让我撑下去。

更是在寒夜之中,割破手腕,以血代水,喂我活命。

想到此处,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唇角轻轻扬起,仿佛那苦涩与温柔,至今仍在舌尖流转。

林傲雪见我神情微动,误以为自己言语奏效,忙收住回忆,深吸一口气,目光恳切地望向我:“女郎身份尊贵,前途无量……”

“求您,别再夺走七郎了。”

“我们的孩子才三岁,离不开母亲……若是没了我,他该怎么办?”

这话一出,方才还温润如水的心境,骤然结了一层冰霜。

我眉头微蹙,声音虽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谢少夫人,请慎言。”

“你说我高不可攀,不错。当年谢七郎尚且够不着我,如今更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看着她眼下青痕隐隐、神色惶然的模样,我心里竟生出几分失望。

这就是当年那个敢在诗会上当众吟诵《木兰辞》的林家姑娘吗?

曾几何时,她也是京城闺阁中一颗耀眼的新星,谈吐不俗,志向高远。

如今却被困于后宅琐事,整日忧惧失宠、害怕离散,活得战战兢兢。

我凝视着她,语气稍稍缓了些:“其实让你不安的,从来不是我。”

“我也曾像你一样,夜里独自垂泪,觉得这世间再无人能为我遮风挡雨。”

“可有人告诉我——女子一身胆魄,不该锁在庭院深深处。”

“从那以后,我开始学骑射、习兵法、走商路、通政事。我不靠谁施舍荣光,我要让‘崔珊’这个名字,堂堂正正刻进史册。”

“你若有骨气,也能挺直脊梁做人。到那时,谁还会在意一个男人去了哪里?”

“你放心,我崔珊此生所求,从不回头。”

话音未落,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
“哐当!”

一只酒盏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
我和林傲雪同时回首。

只见谢七郎立于廊柱之下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空握着断裂的杯柄,目光死死盯着我,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动摇。

不知已站了多久。

殿中丝竹之声悄然止歇,原本喧闹的席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投向我们三人所在的方向。

谢七郎很快回过神来,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林傲雪的手腕,声音低哑而压抑:“跟我回去。”

不等她回应,便拽着人匆匆离去。

我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头掠过一丝复杂。

自幼相识,从未见他如此失态。

可当我转回头,却正好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眸里。

那位红衣少年坐在男宾首席,周身烛火映照着他张扬的衣袍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
满殿朱紫皆穿深色礼服,唯他一身赤红,肆意张扬,毫不避讳。

他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幽深难测。

那一刻,我竟莫名心虚,仿佛刚才那些掷地有声的话,全都被他听了去,又仿佛他早已看穿一切,包括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

9

宫宴的华灯初上,丝竹之声渐起,标志着这场盛大的宴会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
谢四娘子缓步折返,裙裾轻摆,如风拂柳般落座于我身侧的席位。

她乃谢氏嫡出之女,按礼制本就该与我比邻而坐。

可此刻,她眉宇间却浮动着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,昔日那副小心翼翼讨好我的模样,早已荡然无存。

“崔珊,”她终于启唇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周遭的喧闹,“你和我阿兄之间……当真再无转圜余地了吗?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我阿娘亲口交代,只要你点头应允,正妻之位始终为你留着。她说晟儿她会亲自抚养,绝不让他碍你的眼。”

“往后,你的儿子才是谢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

我侧过头去打量她一眼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心头泛起一丝厌烦。

“谢家阿姊,”我慢悠悠开口,语调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总爱唤我十一娘,亲亲热热的,像姐妹一般。”

“怎么如今我回来了,你倒生分起来,一张口就是‘崔珊’‘崔珊’的?”

她神色微滞,眼底掠过一抹恍然。

“……是我失礼了。”她垂下眼帘,“只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了,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玩笑的十一娘。”

“你是崔氏嫡支唯一的姑娘,尊贵无比,我若还像从前那样亲近,反倒显得不知分寸。”

我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。

“所以,你们谢家便是凭着这番‘体贴’,觉得我会甘愿低头,去做一个继室?”

“还是说,你们指望我念着旧情,忘了三年前你们如何联手将我逼至绝境?”

“那时恨不得我死在流放路上的人,不正是你们谢府上下么?”

谢四娘子脸色骤变,嘴唇微微颤抖,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。

片刻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,双手递了过来。

“这是阿兄让我交给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已全然没了方才的笃定,“他说,待帝后离席之后,请你务必去竹林一趟。”

“有些事,他想当面同你说清楚。”

我接过印章,指尖抚过底部那歪斜稚嫩的刻痕,心头蓦地一震。

这的确是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学篆刻时的作品——粗糙、笨拙,却是我亲手所制。

那时我把第一批刻坏的几枚都送了出去,父亲、长兄,还有谢七郎,每人一枚。

谁曾想,一场退亲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
许多过往信物未来得及收回,如今落在他们手中,若被人拿来渲染造势,终究是隐患。

我确实该见他一面,把这些东西拿回来,不留把柄。

只是……倘若我私下赴约,被某些人知晓,会不会心生不悦?

念头一起,我不自觉地抬眸,朝对面的席位扫了一眼。

只见那位红衣郎君正倚在案边,目光迷离地盯着殿中央翩跹起舞的舞姬。

他随着乐声轻轻晃动身子,唇角含笑,似已沉醉于那一袭飞扬的水袖之中。

呵。

我心底冷笑,随即敛目低头,将那枚印章悄然收入袖中。

10

宴会已然进行到一半,帝后才姗姗携手而来。

我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,随着满殿文武一同起身,垂首敛袖,恭敬行礼。

皇帝前些日子大病初愈,眼下眉宇间仍透着倦意,脸色泛白,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绵软。

我悄然抬眼打量他片刻,心中暗忖:这般虚弱的模样,怕是经不起太多风浪了。

果不其然,他刚在龙椅上落座,便清了清嗓子,声音虽弱却清晰地传遍大殿:

“去年凉州那一战,我军大胜之时,朕就曾亲口许诺——有两人穿越千里黄沙,九死一生,将紧急军报送至援军营中。”

“彼时他们不在京中,嘉奖之事只得搁置至今。”

“如今人已归来,朕也不再拖延,该论功行赏了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下颌的胡须,目光温和地扫过人群:

“九郎,崔十一娘,上前听封。”

众人皆是一惊,目光齐刷刷投来,带着震惊与探究。

我从女宾席起身,步履沉稳向前。与此同时,男宾席上一道红影站起——是兰陵萧氏的萧九郎,当今圣上的第九子。

他身披赤红锦袍,腰悬玉带,眉目清俊却不失锋芒。这样一个身份尊贵之人,竟三年来隐姓埋名,陪我在边陲荒漠间辗转漂泊。

皇帝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,眼中浮现出几分慈爱与欣慰:

“淮南水患那年,你们协助地方修堤筑坝,替朝廷稳住了民心;蓟州雪灾,你们自清河一路北上,运粮赈灾,安抚百姓;凉州告急,又是你们冒死穿越敌境,送信求援,这才解了城破之危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我阿爹崔瑄,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:

“崔卿啊,你这女儿教得极好。不过嘛——”

他笑着瞥了一眼萧九郎,“朕的九郎也丝毫不逊。”

我心里猛地一紧,指尖微微蜷缩。

糟了……莫非他要当众赐婚?

若真如此,我与谢家之间的旧怨尚未清算,岂不是打乱全盘谋划?

正忐忑间,只听我阿爹朗声笑道:“陛下既然夸赞,那就干脆给我闺女封个郡主做做?”

满殿哗然。

唯有皇帝怔了一瞬,随即摇头轻笑,无奈道:“你这老匹夫,还是这般直来直去!”

堂下群臣面面相觑,谁敢像崔尚书这般跟天子如此说话?也就只有我这个胆大包天的爹了。

皇帝不再接话,而是转向萧九郎,语气温和:“九郎,你可有什么所求?”

话音未落,谢家席位方向忽然一阵骚动。

我不由侧目看去,只见谢七郎手中酒盏倾翻,滚烫的酒液泼洒在手背上,侍从慌忙上前擦拭。

可他的眼睛,却死死盯着我,瞳孔深处燃着怒火,仿佛终于明白过来——

这三年我踪迹全无,原来是与萧九郎同行。

而他一次次搜寻无果,背后竟是这位皇子在暗中遮掩庇护。

我对上他视线的一瞬,心头微凛,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。

这一转眼,便撞上了坐在他身后、神情恍惚的林傲雪。

她面色苍白,嘴唇微张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。

我朝她轻轻颔首,算是招呼。

身旁忽传来一声冷哼。

我借宽袖遮掩,指尖悄悄碰了碰萧九郎的手背,示意他收敛些。

他略一点头,上前半步,对着皇帝从容答道:

“儿臣眼下尚无具体所求,父皇不如先记着这份恩赏,容日后慢慢讨要?”

皇帝闻言朗声一笑:“好!那就记下了,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!”

那一夜,我正式受封为郡主,赐实土封邑,掌一方赋税兵权。

自此之后,无论明面暗处,再无人敢轻视崔珊二字。

两日后皇榜张贴天下,我的名字也将随此功绩传遍四海。

11

待帝后二人离去之后,那些年轻的郎君与小娘子们,便如同欢快的小鸟般,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,兴致勃勃地朝着看灯的方向走去。

我缓缓站起身来,抬脚朝着小竹林的方向迈去。

才走到半道,突然,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身后袭来,猛地一把将我拽进了假山之中。

紧接着,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,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,在我耳边响起:“你竟真的打算去见那谢七郎?!”

“崔珊,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?”

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,缓缓摩挲着,那动作里似乎藏着无尽的眷恋与委屈。突然,他的声音又变得委屈巴巴起来。

“归京之前,你可是亲口说过,绝不会重蹈覆辙的……怎么如今就变卦了?”

我奋力挣开他的手,皱着眉头,满脸不满地问道:“萧九郎,方才那舞姬跳得那么好看,你瞧得可还尽兴?”

萧九郎微微一怔,眼中满是疑惑之色,仿佛在思索我为何突然提及此事。

我学着他方才那副模样,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怎么,方才看得那么专注入神,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,居然还有闲工夫分心偷听我与别人说话?”

萧九郎一听这话,瞬间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大狗,气呼呼地反驳道:“崔珊,你可莫要血口喷人!我何曾看过那什么劳什子舞姬,我从头到尾,眼睛就没离开过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低了几分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一举一动,我都记在心里,哪敢分神?”

说完,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太过直白,偏过头去,整个人都显得极不自在,耳朵也微微泛红。

“你这小女郎,休要转移话题,别想蒙混过关。”

“反正你不可以去见谢七郎,我绝不允许。”

“你要是非要去,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,我绝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
他从前一直以为我喜欢谢七郎那种温润如玉、风度翩翩的郎君,所以在我面前,总是刻意克制着自己的真性情,努力装出一副风雅淡泊、温文尔雅的做派。

可眼下,他却全然不顾形象,眼神灼灼地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。

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无理取闹,像个孩子似的耍起性子来。

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这般模样有些丢脸,始终不肯正眼瞧我一眼,只是用余光偷偷地瞟我。

我心中暗自叹了口气,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,竟觉得有些好笑。

我轻轻点了点头,说道:“好,不见就不见。”

他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
“真的?”他试探着问,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我垂下眼帘,避开他炽热的目光,“我又不是非要见谁不可。”

说完,我转身便准备原路返回。

萧九郎见状,顿时急了,急忙伸手一勾,轻轻勾住我的腰,顺势将我揽到了怀里。

那一瞬,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,见我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,很快又松开了手,脸上满是慌乱与无措。

“珊儿,我并非有意轻薄你,只是一时情急,这才……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
“你……你莫要生气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着,脸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
我也与他一样,面红耳赤,心跳加速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
夜风拂过,吹动了假山旁几片竹叶,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替我们掩饰这份难言的窘迫。

好一会儿,他才鼓起勇气,低声问道:“我让侍人送你回去,过两日带你去西山禅寺还愿,可好?那里的风景极美,还能祈福许愿,想来你会喜欢的。”

我轻轻点了点头,慌乱地跟在侍人身后,匆匆离开了。

此时的我,哪里还记得什么谢七郎,只觉得方才腰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,如同被火烤过一般,滚烫滚烫的,久久都难以消散。

12

次日破晓时分,我带着贴身丫鬟和一众侍卫,排场不小地往护城河边而去。

晨光微露,天边泛着淡淡的金红,春风拂面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
正是阳春三月的好时节,柳条轻摇,桃花初绽,城外踏青的人络绎不绝,携家带口,笑语盈盈。

我缓步走到河畔,亲自将一只只匣子打开,取出里面陈年的物件,一件件投入早已备好的火盆之中。

纸笺、绣帕、玉佩、香囊……那些曾被珍藏的东西,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作灰烬随风飘散。

丫鬟立在堤上,见有路人驻足观望,便上前柔声解释:“劳驾让一让,这是我家长女在清理旧物——这些都是当年崔谢两家定亲前后互赠的节礼,请诸位莫要误会。”

我心里清楚得很,若谢七郎还念着半分旧情,也该如我这般,将过往断得干干净净。

倘若他执迷不悟,日后竟拿我的私物做文章,陷我于难堪之地,那我也早已留了后手,不至于无言以对。

这般举动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,没过多久,谢家人果然赶到了。

可我没料到,来的竟是谢七郎本人。

他向来讲究仪容,平日里衣裳必整,发冠必正,可今日却穿着昨夜宫宴上的那一身深青锦袍,袖口微皱,领襟也有些凌乱,脸色苍白得吓人,像是彻夜未眠。

我眉心微蹙,心头掠过一丝疑惑:莫非……是因为我昨夜未曾赴约?

谢家的护卫迅速围拢过来,驱开围观百姓,在岸边布下警戒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

谢七郎一步步走近,脚步沉重,仿佛踩在泥泞之中。

我神色如常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,语气平静:“谢阿兄安好。本想早些寻你说一声,崔谢两家世交已久,幼时我不懂事,送你的一些东西,不知能否归还?”

“彼此清清楚楚,也好免去日后纷扰。”

他的视线落在火盆里燃烧的字帖上,那是我八岁启蒙时,他亲手誊写的《千字文》墨迹,笔锋温润,力透纸背。

敞开的箱笼中,还有几枚小巧的银铃铛、一支缠丝琉璃簪,皆是他少年时托人从西域带回的稀罕物。

每一样,都曾是我藏在妆匣深处的心爱之物。

他曾为我抄写整册诗集,也曾熬夜打磨一枚木雕蝴蝶,只为配得上我一句“喜欢”。

谢七郎闭了闭眼,喉头滚动,声音低哑:“阿珊,我们相识十五年了……整整十五年。”

“你当真能就这样,一把火烧尽,转身离去?”

我抬眸看他,语气微冷:“你倒还记得,我们相识十五年?”

“那你又怎好意思,如今才提起这些旧事?”

他身形一滞,眼中浮起痛色,声音颤抖:“当初我以为,你家中长辈宠你如珠如宝,退亲之后顶多让你闭门几月……”

“我只是想暂且委屈你一阵,等风波过去,我便请阿娘认你为义女。”

“将来你出嫁,既有崔家嫁妆,又有谢家陪送,谁敢轻慢你半分?”

“我会护你一生安稳,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……”

他说得急切,几乎是在剖白心迹。

身为谢氏嫡长子,他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地向人解释过什么?

可此刻,他分明是拼尽全力,想让我相信——他从未想过要伤我至此。

只是言语笨拙,越说越乱,反倒显得更加狼狈。

良久,他终于沉沉开口,一字一句:“阿珊,我后悔了。”

“你可愿再信我一次?这一次,我以谢氏全族为聘,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弥补从前的过错。”

他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坚定无比:“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你,从此你在谢家,地位无人可及。”

“你能不能……别走得那么快,回头再看我一眼?”

他姿态放得极低,近乎恳求。

我记得十二岁那年,崔谢两家在祠堂焚香告祖,正式缔结婚盟。

那时我还懵懂,不懂情爱为何物,只知自己将来要嫁给谢家那位温柔体贴的阿兄,心中满是欢喜。

像我这样的世家贵女,生来便注定为家族联姻,唯一的价值,便是嫁得好,换来两家和睦。

能在无数选择中,许给自小疼我护我的谢阿兄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

从那日起,我便日日盼着及笄,幻想着大婚那日红烛高照,他牵我入府的模样。

可我等啊等,一年又一年,等到的却是他亲手递来退亲书的那一日。

那一刻,我如坠冰窟,魂魄俱裂。

如今回想起来,心底仍有一丝不甘,于是我低声问他:“谢阿兄,当初是你谢家登门求娶我的……”

“为何变心的是你,承受羞辱的却是我?”

“你可知道这三年来,我阿爹为了压下流言,每日饮酒至醉?”

“我阿娘夜里偷偷落泪,怕我听见;我阿兄在外替我打抱不平,被人讥讽‘崔家女无人要’……”

“你们谢家,凭什么如此践踏我的尊严?”

谢七郎猛地捂住胸口,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如纸,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刀。

他喘息片刻,终于沙哑道:“阿珊,我把欠你的,全都还你,好不好?”

“但你也该明白我的性子——我谢七郎认定的东西,就绝不会放手。”

“谁也拦不住,谁也夺不走。”

13

成康八年的春日,阳光穿过薄云,洒下点点碎金,在青石小径上跳跃闪烁。

三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退亲风波早已尘埃落定,可谢家却在如今突然掀起了新的波澜——他们主动将当年与崔家解除婚约的内情公之于众。

谢七郎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,言辞恳切,毫无推诿。

不仅如此,他还当众宣布,将名下一半田产商铺划归我名下,作为补偿。

谢氏主母亲自登门崔府,携重礼而来,对着我阿娘深深一拜,语气沉痛地赔罪:“当年是我谢家亏待了令嫒,今日特来请罪。”

这一番举动,无异于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了林氏的脸。那位曾被誉为“寒门清莲”的少主夫人林傲雪,不过几日便被冠以“不敬尊长”的罪名,幽居家庙,再不得踏足上京权贵之列。

而此时的我,正倚在西山禅寺的回廊下,看满园桃李争艳,春风拂面,花影婆娑。

萧九郎斜靠在一旁的朱漆柱边,唇角微扬,语带讥诮:“哟,还在惦记着谢家那点聘礼呢?”

我轻抬眼帘,眉梢一挑,笑意盈盈:“我兰陵萧氏如今位列高门,何愁没有金银财帛?”

话音未落,已伸手折下一枝盛开的桃花,凑近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芬芳。

他眼疾手快,一个翻身掠至我身侧,夺过那枝桃花,皱眉道:“你倒是心宽,这花刚开得正好,就被你糟蹋了。”

“谢七郎自毁前程替你遮羞,你心里就不泛起半点涟漪?”

“我听说你爹前日见了谢家长老,态度客气得很——珊儿,你老实说,是不是对他又动了恻隐之心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连我都帮你把林氏悄悄送出城去……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?”

我斜睨他一眼,少年眸中藏着掩不住的焦灼。

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倨傲张扬的九皇子,可在我的面前,却总像只毛躁的小兽,稍有风吹草动就坐立难安。

可偏偏就是这个人,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从未离开。

当初退亲之后,我整日闭门不出,形销骨立,连阿娘都束手无策。

是他翻墙闯进我院子,二话不说拖我上马,一路狂奔出城,教我挽弓射猎,听溪水潺潺,看野鹿穿林。

也是他带我混迹市井,亲眼瞧见饿殍横路、妇孺啼哭,让我明白这世间不止有风月诗书,更有苍生苦难。

清河祭祖那日,族中长老指着我骂“败坏门楣”,唾沫几乎溅到脸上。

是他一声冷喝,龙章凤姿立于祠堂中央,以皇族身份压下众议:“她是我萧九认准的人,谁敢再言不敬?”

淮南大水那年,灾民围堵官道,我被困在泥泞之中,险些被推倒踩踏。

是他单枪匹马冲入人群,一把将我抱上马背,护在我身前,怒目而视:“谁敢动她,便是与我为敌!”

蓟州雪夜,我随差役进山救人,不慎滑落陡坡,昏倒在积雪深处。

是他冒着暴风雪寻来,脱下外袍裹住我,用体温为我取暖,一路背着我走回驿站。

凉州告急,我奉父命前往求援,穿越荒漠戈壁。

是他扔下朝务,骑马追上百里,陪我同行三十七日,白天为我挡风沙,夜里为我守营帐。

……

我背着手,脚步轻快,忽然回头问他:

“萧九郎,我左思右想,你在离京之前,我们根本没见过几面。”

“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对我上心的?”

他猛地一怔,耳尖瞬间通红,支吾道:“什、什么上心?谁对你上心了?”

我勾唇一笑,慢悠悠道:“真的没有吗?”

“我还记得,有人听说我被族人驱逐,连夜策马三百里追出上京,靴子都磨破了。”

“啧,原来都是我误会了,白感动了一场。”

“对了,我已经让我阿爹进宫回了圣上,答应赐婚的事——哎呀,得赶紧回去拦着他,不然木已成舟,可就反悔不得了。”

说完,我转身便走,裙裾轻扬。

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,他几步追上来,挡在我面前,呼吸微乱:“等等!什么赐婚?是你我之间的婚事?”

“你答应了?”

“你真的答应嫁给我?”

他声音发颤,眼里亮得惊人,“还有,什么叫‘白感动’?你……你是因为我追你出京才动心的?”
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盯着我,一字一句,“比起谢七郎为你毁掉名声,哪一个更让你心头一热?”

我没回答,只是抿嘴一笑,脚步更快了些,仿佛踏着春风前行。

那年春天,天光澄澈,风软如絮。

官道之上,一骑红衣少年横马而立,烈烈长袍随风翻卷,拦住了我的车驾。

我心头一跳,以为遇上了劫道的悍匪。

抬眸细看,却是熟悉的面容——上京旧人,终归不负相望。

这三年同路同行,风雨共度,如今重回故地,恰逢春光明媚。

怎会不动情?怎会不心动?

14

最后一次与谢七郎碰面,是我亲自登门去谢家报喜。

那时圣旨已下,天子亲赐我与萧九郎婚约,大婚定在来年春日,举城皆知。

我踏进谢府正厅时,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,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。他正在案前翻阅文书,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,眉宇间尚带着几分倦意,可一见是我,神情骤然凝滞。

我把圣旨副本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:“谢阿兄,陛下赐婚了,我要嫁给萧九郎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整个人猛地站起,手中笔杆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墨汁溅了一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嗓音发颤,眼神像是被利刃刺穿般剧烈波动。

我没有回避视线,反而迎着他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往日对你柔情蜜意、曲意逢迎,不过是为了让你心生愧疚,放松戒备罢了。”

“原本我想毁你谢家半壁基业,好偿还你们当年拒婚于我的‘厚恩’。可没想到,你竟主动将田产铺面尽数划归我名下,倒是省了我许多周折。”

“谢七郎,这一局棋,你输得彻底。从今往后,你我再无瓜葛,不必再见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就走,裙裾扫过门槛,未曾回头。

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禁卫军整齐的喝止声。

“阿珊!你不许嫁给他!”谢七郎嘶吼着,声音撕裂如野兽,“你逃不掉的!我们之间命定的牵连,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斩断的?”

我脚步微顿,却没有停下。

只听他又低低喊了一声:“阿珊……别这样狠心……我快撑不住了,救救我……”

那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哀求,像极了幼时我在雨中迷路,他抱着我回家时的呢喃。

可如今,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娘子了。

我一步步走出谢家主宅,走过那条曾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回廊,跨过那道刻着“谢氏永昌”的石阶。

记忆如风卷残页,在脑中一页页翻动——

三岁那年,我在园中跌倒,膝盖磕破流血,是他飞奔过来,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把我抱起,轻拍着我的背说:“阿珊不怕,有阿兄在。”

五岁习字,我总把“山”写成“巾”,他皱着眉头,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,还板着脸训我:“这般粗心,将来如何当谢家妇?”

七岁生辰,他送我一支桃木簪,说是亲手打磨了三天,边角圆润,雕工细致,簪头还刻了个小小的“珊”字。

十二岁那年春夜,我们在后院赏月,他跪在月下对我发誓:“天地为证,此生唯卿一人,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小娘子。”

可十五岁那年冬,族老议事归来,他站在雪地里对我说:“阿珊,家族不容我任性,婚事由不得我做主。”

那一刻,我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退缩,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一块肉,冷得彻骨。

那些过往,曾经是我夜里辗转反侧时唯一的慰藉,如今却成了必须亲手焚毁的旧梦。

谢府大门外,一辆赤红锦帷的马车静静等候。

车旁立着一位身着绯色长袍的郎君,腰佩玉带,眉目英挺。他双手抱臂,神色焦躁,频频朝门内张望,脚尖不停点地,似忍耐到了极点。

“怎么还不出来?”他低声自语,“再拖下去,城门都要关了!”

终于看见我身影,他立刻直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伸手便要拉我:“可算出来了!快上车,还来得及,咱们去西郊跑马——那儿新到了一批西域良驹!”

我望着他焦急又欢喜的脸,唇角不由扬起,缓缓将手递入他掌心。

“萧九郎,”我忽然问,“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
他一愣,耳根倏地泛红,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:“这话也说得出口?羞也不羞?”

我不依不饶,踮起脚尖凑近了些:“不说清楚,我就不上车。”

他无奈一笑,眼中星光闪动:“那你好好想想,多年前那场春日宴——桃林深处,你追蝴蝶不小心踩空,摔在我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鼻涕眼泪全抹在我袖口,湿漉漉一大片……”
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哪有那么狼狈!”

“怎么没有?”他挑眉,“可就是从那天起,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。”

风拂过树梢,吹动马车帘幕,远处晚钟悠悠响起。

我靠在他肩头,轻声道:“他日故里又逢春,你我山巅再相逢。”

可真好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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